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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世爱心-崇世励学 | 这个夏天的故事

爱

是自由

不求回报

没有期待的

我说，我要去甘肃支教了。

女性朋友提到最多的是，保湿，防晒，多喝水。

不很熟的异性朋友没头没脑地问，是不是感觉心灵得到了净化？

S说，我当年，就和你这么大点儿的时候，也想过去支教，没去成，现在想想还是挺遗憾。

长者的口吻就比较一致了——去磨炼磨炼，吃吃苦，二十来天拿张盖章的纸也划算，毕竟二十天还有很多，不是什么要命的代价。

收拾好行李，在阴雨天的成都发了一会儿呆，绿皮火车窗外的画面，就开始逐渐令人陌生起来。上一次去大理的火车上，广播里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我那会儿感慨很多，刚休学的新鲜感和陌生地理环境的刺激下，我在打扑克的起哄声、视频外放的煽情对白中，写了很多现在看来很矫情的思考。这一次，我的期待甚少，在没有和一大群人汇合之前，世界依然是安静冷调的。

天南海北的人们（事实上是甘肃省的南北，和少部分外省人）聚在一起，完全陌生的面孔和迥异的性格，我在二十天后回忆起整个过程，甚至比第一天预想未发生的一切还要感到新鲜有趣。

老实说，我是那种打游戏痴迷单排，团队作战死得最快的人。支教过程中事事都要考虑集体行动的作风，难免会让我不时感到叛逆因子作祟。像我这样固执的人总是难以认同侵蚀我个人经验的行为模式，以及在集体中向来不愿意放弃自我的权利。于是在某次例会，我因为前一晚睡眠欠佳，拒绝了集体出校散步的团建活动，偷偷享受傍晚的妖风和慢节奏的悠闲。尽管当晚大家回来得很晚，我看着天一度陷入窒息的黑暗，小心眼儿地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有意的行为。事实上反着来的人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而已。

再一次晚上，突然接到临时任务，大家在一起折腾到十一点。在我看来这是一次效率极低的讨论，加上极度厌恶熬夜工作的惯性和讨论中间的小插曲，这无疑又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我和Y窝着火回到了房间。我是极欣赏Y在这些情况下的作风的。尽管有所不满，但并不会像我一样当场发作，她在这个过程中会找一个让自己冷却的点，“工作是工作，私人情绪是私人情绪”，她拎得很清。后来我试图为自己辩解，通常情况下我还是会得过且过的，不到临界点不会轻易发作。Y半开玩笑地回我，那看来你的临界点很低。我说，也不是。然后我像没有否认过一样沉默。

事情总是会朝着令人意外的方向发展，支教过程带给我过不愉快，但也如同它带给我惊喜一般使人印象深刻。第二天早课，因着前一晚的不快，我特地抱着电脑绕开了办公桌前的L。

“C，早上好啊。”

“诶？......早上好。”

错愕的一瞬间，才仿佛觉察到早晨真正来临了。今天是晴天，有阳光。我抱着电脑下楼，反射弧极长地笑了。这人，从来没跟我说过早上好。极委婉的方式，有意无意地消弥了这个集体不该长时间凝固的尴尬气氛。后来在总结大会上，我再次提到这件事情，L说没有印象了。我和Y看着彼此笑了笑。或许最不带善意和误解最多的那个夜晚，只不过是漫天星星的障眼法。

来这里之前，我说，此行我是探索者、学习者。孩童的纯真，和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和成年人不同。而在这个特殊地域生活着的人们，身上也渗透出许多，我们难以在快节奏和巨大人流的都市中感受到的东西。

第一个关键词是爱的能力。小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对这个世界产生爱意，或许只是今天得到了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或许只是被小狗软软的舌头舔了一口，又或者是在路上惊讶地发现了一只扛着米粒的蚂蚁。世界善意而温和，向我们崭露最柔软最无防备的肚皮。随着年岁增长，我们经历的东西更多，爱和快乐反而变得更奢侈。我们去爱一个人，前提是确保他也爱我，以防我不能从中得到相应的快乐。爱是一场权衡利弊，计较损益的投资，没有回报就没有爱的理由。但在这里，这些孩子们让已经初入社会甚至满身防备的成年人，情不自禁地卸下了盔甲。

临近离开的前几天，我和孩子们玩了一次“匿名真心话”的游戏。下课的时候，我收到了很多被折得奇形怪状的小纸条。“老师，你不许告诉别人哦，其他老师也不可以。”我很意外，这场游戏突然有了一些严肃而郑重的意味。纸条里面写着各种各样“小秘密”，对于二十岁的我而言，它们看起来幼稚可爱。但我也深知，孩子们相信了这个游戏的终极大BOSS，也就是我，不会走漏一点儿风声。秉承着对这场真心话游戏负责任的原则，Y和L投来好奇和询问眼光时，我郑重其事地护住了装满“秘密”的文具包，“不行！”

当我打开一张卷得像信鸽腿上书信的小纸条时，上面的内容让我结结实实感到了一丝触动——希望和老师永远在一起。此时令我觉得触动的并不是孩子们纯真的感情本身，而是我在那一刻的第一反应是——质疑。人类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产生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我开始回忆这十来天自己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这其中有哪一些节点是关乎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互动？那一刻的触动，正如你所见，掺杂了一个难以轻易理解爱意的成年人难以言尽的复杂思绪。

或许你能够理解为什么此行于我而言，与其他任何人相比，有着更非比寻常的意义。这是我探索之旅的首要关卡——爱的能力。在此之前，我解构了自己前二十年对于爱的所有定义，在《与神为友》这本书里，我所了解的爱，是自由、不求回报、没有期待的。这的确是个难题，当人们想要把爱当作一个课题去审视去研究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而当你真正面对你所审视的承载爱的对象时，你会感到陌生和怀疑。那一刻我便是手足无措的。

事情又有了发展。当我一一回复这些匿名信后，我再次接到了一封回信。看得出和那张触动我的小纸条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一次，内容的主题依然是爱，但内容有所增加——她对自己的爱再次进行了强调，以更加明确的方式进行了表达，并作出了承诺——我会永远记住你的，I Love You——她希望明年我还会来到这里给他们上课。事实上这并非平时上课跟我互动最多的孩子，相比另外几个更加活跃的孩子，她显得腼腆一些，也话少一些。

临行前两天，我开始陆陆续续收到孩子们给的小惊喜——一朵早上刚摘下的花，一颗和我的外套颜色很像的玻璃珠子，一颗黑李子，一个自制的孙悟空的紧箍咒。每收到一个小玩意儿，世界都会变得善意而简单，而我每次都如同第一次收到礼物，充满孩童般稚嫩的欢愉。

毕业典礼的早晨，晴天，孩子们比往常来得更早。比起平时略显沉默的教室盛满了不知名的情绪。视觉仿佛被电影蒙太奇拼贴的手法的处理，满满当当的教室，下一秒又回到了初见前的画面。空荡的桌椅，因为等候着未知的面孔的来临而显得分外安静。女孩子的眼泪在空气中发酵，变成更多红眼眶的导火索。我离开令我手足无措的教室，在走廊看着静态的地板倒影发呆。逃避煽情，是害怕情绪收敛能力崩盘的成年人保护坚硬外壳的方式。这个夏天所有故事的开端和结尾，所有的相遇和分别，都是正在发生和没有界限的定格画面。

第二个关键词是家庭。这是一个不分地界不分历史时段的话题。尽管现代社会“家庭”这个词已经开始有异化的意味，但在发展相对滞后的乡村，我们依然能够清晰看到关于家庭人际关系对人的性格及成长模式最原始的塑型。谈到问题难免是有遗憾的，但提供更长远视角的反思却是必要的。有两个故事。

第一个主人公是一个调皮的男孩子。上课开小差不安分，不是干扰其他同学就是看课外书，几乎每节体育课都能看到他被单拎出来，但即便在一旁接受众人注视，他也依然我行我素毫不老实。某天中午，男孩子在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关节处皮肉擦伤得厉害，流血处夹杂黑色泥沙。由于药品缺失，我们简单给伤口做了清洁处理，便告知其家长带他去诊所。男孩子的妈妈看上去热情和善，从瓜地匆忙赶来，骑着三轮载着他回家。第二天，伤口结痂，我问他进行包扎了吗？他埋着头小声说没有。听说男孩子在家里是小霸王，受着纵容，性格也较乖张。面对呵斥责备他表现得很麻木，但偶尔给的耐心的温柔，又会使这个孩子腼腆起来。其实从侧面来看，男孩子只是得到了不想要的玩具和零食而已，而他真正需求的东西，往往被盲目纵容和不耐烦的训斥所取代。久而久之，他在与别人相处时，只会用同样粗暴的方式去表达自己。而缺乏真正关怀的人，往往只需要一丝温柔就能填满。

第二个主人公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子。上课和作业都很积极配合，作为班上最大的六年级生，看得出来底子打得很牢，聪明自信且勤奋。同班有一个弟弟，看上去比她白嫩许多，一脸稚气，在男孩子堆里显得比较腼腆。父母很忙，中午都是姐姐做饭给弟弟吃。在女孩子的日记中记述，家里重男轻女，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弟弟，她说这让她很伤心，她觉得这不公平。一次弟弟不小心被抓伤，姐姐很着急地揪住抓伤他的那个男生，为弟弟抱不平。毕业典礼前一天排练，女孩子的玻璃杯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下午大家做游戏，她显得郁郁寡欢，回去之后趴在课桌上哭了很久。同伴的两三个女生一边安慰她，一边悄悄跟我说，杯子是她妈妈的，女孩子在家里只要做错了一点事就会被打被骂。我们尝试让她留下来吃饭，并与她和她的家长沟通，但她沉默、拒绝，一直到匆忙离开葆全，我们都没有得以见到她的家长一面。在众多纯粹的眼神中，女孩子是显得最成熟，最接近成年人的一个。这种看上去没有瑕疵，以沉稳自信作为与外部界限的目光，带有疏离感，和更多成年人产生互斥效应。我很难过在孩子的身上看到这样的元素。

康奈尔家族的研究案例证明了坏人的基因是可以与生俱来的，更为重要的，这个家族的某个医生后人，使我们看到家庭教育塑造人的惊人力量，甚至可以抑制与生俱来的不良基因。“每个人的内心都匍匐着一头黑暗巨兽，伺机将你拖入无尽的深渊，唯有爱与陪伴能给你寻找光明的力量。”家庭无疑是一个爱和陪伴的补给终端，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如若缺失了家庭教育这堂必修课，那他或许要用更长的时间赶上别人，而这个时间往往可能会是一生。正如太宰治所讲，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家庭给予给孩子的东西，远比想象中要多，一言一行，一件小事，亦可能引发时间轴上的蝴蝶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