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彩虹，我写过志愿者，写过两位记者，写过自己，唯独迟迟没有写学生。

为什么，因为无力感。

阿莲

第一堂课下课，我让孩子们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上三个想问我的问题，作为交流课的素材。阿莲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把纸条递给我。因为要遵守匿名的规则，我直接将纸条放进盒子里，准备回办公室再看。

阿莲没有离开讲台，就这么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有点奇怪，问，“你是想让我现在看吗？”

阿莲点头，我便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问题，字迹工整，略为用力。

我拍拍她肩膀，说，“你回位置上去吧，我想一想再给你回复。”

Summer老师，我爸爸妈妈正在闹离婚，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姐姐，我一直想要一个姐姐可以保护我，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本来准备拿着备课本直接下楼，但我走到教室门口，又折回去，把阿莲叫了出来。

“恩，首先第二个问题，你当然可以叫我姐姐，但是在学校你要和其他同学一样叫我summer，咱么不能搞特殊对不对。”

她点头。

“至于第一个……”

我该怎么回答，我至今也没想好。阿莲的父母分居两地打工，留下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在家，阿莲一个人要忙于学业，要做农活，要照顾弟弟妹妹。她说他妈妈可怜，说每次回家爸爸发脾气就打妈妈，说她心疼妈妈，说奶奶不许妈妈离婚，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脸也红了，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

我也难过，也心疼她，但只能摸摸她的脸。成长环境与家庭结构的不同，加上我自身阅历的有限，我给出的答案竟然是，妈妈回来时，多陪陪她，好好学习，长大后保护妈妈。

这不全是，废话吗。

我的无力感，从第一节课结束后，就开始滋生了。

小安

小安很聪明，上课爱开小差，但每次单词默写，正确率都很高。课上的互动也很积极，总是扑闪扑闪着她那双大眼睛，看着就叫人欢喜。

有一天放学，小安跑来办公室找我，老师你能教我读作文吗？小安的一项英语暑假作业是，背十几篇英语作文（具体数字不记得了）。

她拿着一个小本，作文工工整整地躺在里面，她读一句，我纠正一些发音，再让她翻译，挑出她不认识的单词，再教她。

其实小安这些作文基本上都能读通，只是有些发音很奇怪，有些语义，稍加引导，她也就懂了。当时算好，每天放学教她几篇，然后差不多那一周就能把这些作文搞定。

可是到预计的最后一次“补课”时，小安跑到我面前，一副很难受的表情。

我摸摸她的头，怎么了？老师，我家里有事，上不了接下来的课了。

小安说完就吧嗒吧嗒掉眼泪。没关系，你英语基础很好的，老师相信你自己也没有问题！

小安低着头，不说话。

恩，来我们加紧速度，看能不能把接下来几篇搞定。

后来太阳落下去，高一理班的老师大围在一块儿聊天，小安坐在我们身边，看起来乖乖的。

只是，剩下的作文，我没能教完她。

美玲

美玲个头很高，短头发，看起来很沉稳一个女孩子。喜欢用蓝笔写字，字很娟秀。

依然是第一天，放学后她一个人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低着头。

我正好路过，第一天虽然人还认不大全，但因为她特别高，就有印象。便走过去，也在她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家。

不开心？

恩。

有一句没一句的，美玲就和我聊起来了。她说她脾气有时候特别不好，常常伤害到周围的朋友，总是莫名其妙就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她说她喜欢海子和郭敬明，觉得他们写的句子特别美；她说她们物理老师刚毕业，讲题目常常讲着讲着自己就乱了，学生也乱也听不懂，然后每次考试比不过其他班，物理老师就发脾气，就打她们。

他打你们？

恩，让我们站一排，拿木棍子打，有时候直接操起凳子打。

打哪儿？

打腿，反正每次月考成绩要出了，我们都会多穿一条秋裤。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那些男生被打了还不敢吭声，上个学期一开学，

他就让班上女生都剪了短头发，说，从此班上没有女生。

我听到自己心脏突突地跳，很愤怒。

你们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学生，不能向学校反映吗！我当时特别生气，言语里尽是对美玲老师的不满与愤懑。

不不不，美玲看我情绪有点激动，有一点慌，她说，其实我们老师对我们也挺好的，有天中午，他还提了一袋水果给我们吃。

我疑惑地望着美玲，特别，疑惑。

晓丽

一次单词默写，晓丽竟然是零分。

我有点生气，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这些单词你都不会吗？

她摇头。

过了好一会，我才发现，她不仅连上课讲的单词不会，连一些例如hand, leg, big, small,这种，都不会……

哎，我在差不多了解了她的情况后，说，补课吧。

于是，我开始从最基本的单词和最简单的语法开始帮她讲起，并给她布置额外的作业。晓丽渐渐和我亲近起来。她很沉默的一个人，之前也不爱说话。后来在我面前，愿意开口读英语，看见我还是羞涩地不肯打招呼，只是笑。 

每次补课，我都会检测一下她上堂课的学习成果，令我惊讶的是，晓丽基本上都能答对。我当时那个，满足感哟~

晓丽好像特别喜欢我，我下课待在教室的时候，她喜欢拿手机拍我，然后偷偷地笑。

可是，晓丽也因为家里原因，要提前结束彩虹课程。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她买了好多好多零食来找我，办公室里其他志愿者老师都在备课，我悄悄地搬了个凳子出去，和她聊会儿天。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晓丽因为车祸，做脑部手术，休学了一年，还落下了病根，天气一变就头疼。她几乎所有的科目都和英语一样，基础很差，初中水平，上课听不懂，回家学不会。晓丽自己也不抱希望。

出来透气的志伟听见我们聊天，也凑了过来，说，你要是理科上有什么不懂可以在QQ上问我，我教你，我可以把我QQ号给你。

我在一旁打趣道，晓丽你要他QQ吗？

晓丽很腼腆，就摇了摇头。

志伟一副很受伤的表情，可是那一刻，我一边假装嘲笑志伟被拒，一边觉得悲凉。

晓丽好像真的，放弃自己了。

很怅然，是吧。

阿莲时不时还会给我发短信打电话，她开头总是姐姐。我和自己表妹的相处方式更多的像朋友，她也不叫我姐姐而叫我老夏……因为阿莲，我仿佛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姐姐。

阿莲说，姐姐，今天官亭下好大的雪了，特别特别冷。我就想起她脸颊上一直印着的两朵高原红。阿莲说，姐姐，明天要考试了，可是物理我还是不会。我就想起她上课亮亮的眼睛。阿莲说，姐姐，你能给我寄你的照片吗？我好想你呀！我就想起她，对着我的镜头羞涩地笑。

直到有一天，阿莲给我发短信，姐姐，我爸妈要离婚了。

手机这头的我，离她千里之外的我，再一次沉默了。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微小而脆弱的陪伴，这种词不达意的不知所措。

彩虹结束的最后一天，小安回到学校，送了我一只粉红色的小兔子。我把它带到了广州，放在枕头边。我觉得小兔子很像小安。小安偶尔会在QQ上和我说话，我很少上QQ，所以消息一般要好久才回。

小安好奇我的生活，常常问关于我的生活，偶尔抱怨一下繁重的学业。在得知我开学很晚时，她说大学就是好，一定要考一个好大学。

这样的回答让我啼笑皆非。她依然苦恼于英语作文，说背了下来，但总是写不好，说在英语老师眼里，她就是个差生。可是我知道，小安明明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子。

姐，你今年还来吗？

我听说今年彩虹行动又要开始了，你还来吗？

我点进她的空间，看到她几天前上传的照片，官亭下雪了。小安写道：大夏天的竟然下雪，而且这么大。

我在30度、阳光刺眼的广州，心里竟然感到一阵薄凉。

许老师弹琴好唱歌好，大家都喜欢他，美玲也是。

一次中午，许老师来教室唱歌给大家伙儿听，我在，美玲也在。美玲在许老师唱完后，非要我唱一首，我推脱，美玲说summer你声音好听，唱歌肯定也好听。

我苦笑。我真是找不着调儿的一个人哪。

最后几天，我在二班唱了不着调的《旅行的意义》，我猜，美玲肯定很失望。

美玲慢慢融入了这个集体，之后我再也没看过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闷闷不乐的发呆。但她和我形容的老师体罚学生的场景一直藏在我脑海里。后来听家伟和其他志愿者老师也提过。才明白，这种现象已经是日常学校生活的一部分了，锻造了一种畸形的教育体系。

可是教育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下课和学生闲聊时，我无意识地抬起手，学生竟以为我要打他而慌张地撇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