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之后,我们开始有点反感,我开始明白你们所给予的远不是我们想要的,你们的爱心破环了我们心灵的安静,你们的奉献破环了我们传统的善良,这些,也许你们永远无法察觉,毕竟,你们是旅游来的,你们是让这这块熟着的黄土地见证你们的爱情而来的,你们是带着爱心寻求自我心中的安静而来的,你们是寻找呼吸西部贫瘠的空气而来的,我们以肤色的名义同意,以档次的不同疏远着。”
上面这段话是我在一篇名为《叔叔,阿姨,请不要来我们这里支教了》的文章中看到的,不得不说,初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挺震惊的,是的,没错,是震惊。
在参加彩虹之前,我多多少少的了解到社会上对于短期支教的一贯评判,当然,如我所料,反对多于支持,诟病大于褒扬,而上面这段话,算是其中的经典之作。
可能一开始,有一些人会愤怒,会反抗,会辩驳,会争论,但当越来越多的人持相似观点时,人们会选择妥协,选择无视,选择放弃,选择沉默,选择自我安慰,会有:“走自己的路,让他们说去吧”此类看似洒脱,实则消极的想法,但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对这些诟病视而不见,更做不到冷眼旁观,因为我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过彩虹的人,我没有办法忍受由一届又一届的优秀志愿者的付出和虹孩儿们的努力才搭建起来的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彩虹受到这些无端的猜忌与诟病,因此,我要表达出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要为彩虹正名。

如今社会上似彩虹这般的短期支教被诟病的地方可说是不胜枚举,但终归下来,无外乎几种情况:
首先是怀疑大学生们的专业能力。
支教,首要的当然是教学工作,与之对应的也就是参加支教活动的大学生们的教学能力,可能正是因为社会上许多支教团体水平良莠不齐,专业本领不过硬,才给人留下了诟病的机会。而对于彩虹,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也正是彩虹值得骄傲的地方,彩虹的老师们皆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名牌大学生,都是高考中的佼佼者,对于高考范围内的知识,完全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在专业水平方面,一定是过硬的。就拿我自身来说,参加了三轮选拔,一轮的报名筛选,二轮的笔试考察,到三轮的面试及选讲,每一轮都得耗费不小的心思,我仍然清楚的记得自己耗费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思考那些笔试题目,也记得自己在面试前一周每天晚上给室友试讲,让他们提出改进意见,更加令我惊叹的是听到教高一理科班的朱静宜老师竟然为笔试题目写了足足一万五千字的回答时,我想,那些诟病大学生专业水平不足的话可以休矣,虽然我不了解其他的支教活动情况如何,但就单看彩虹,这一项显然不成立。
其次便是诟病短期支教所宣称的开阔孩子们眼界的目的。
这一类言论主要宣称由于我们去开阔了他们的眼界,让他们看到了外面更加精彩的世界,而他们本身又触碰不到那个世界,因此产生了心理上的落差,只能使得他们内心更加受挫,更加自卑,因此对于短期支教横加指责。而在此,我想说的是,作为大学生,虽然我们只看见了社会这个庞大机器的一部分,更不敢宣称了解所谓的“外面的世界”,但终归我们的阅历比孩子们丰富,眼界比孩子们开阔,看待这个社会中的一些人,一些事也更加的公正客观,当我们将一个我们认为更加美好的世界呈现在他们面前时,我们并不奢求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有能力去触碰到那个世界,毕竟那是我们所认为的”外面的世界“,而孩子们内心中自有一片他们所认为的外面的精彩世界,我一直信奉的一句话便是“优秀只是一种选择”,当我们告诉他们,“这个世界远比如今你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美好时”,选择优秀的孩子自会去追寻,去努力奋斗,而那些心中有另一片美好世界的孩子们,也会从中受到一些启发,去思考,去调整,去走出一条更加适合他们的路。
最后一条,也是有时最令人语塞的一条,便是名词“支教旅行者”。
顾名思义,这个名词说的是那些主事旅游,顺带支教的参与者们。我必须承认,现在社会上的许多支教团队中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大有人在。我认为产生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支教团队的门槛太低。这是一个客观现象,许许多多的支教团队目的不纯,动机不纯,只是想增加参与者自身的人生阅历,方便他们以后在简历上写上漂亮的一笔,而没有仔细去思考他们去支教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因此,他们的支教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场旅行。
在这场旅行中,他们尽情结交朋友,游历山水,发展爱情,完完全全的将自己当作了一个旅行者,不难想象,这样的支教是毫无意义的,对于参加支教的孩子们来说是不公平的,他们成了受害者,因此,才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对于短期支教的诟病。

但彩虹完全不是这样的。
彩虹的首要任务是教学,是保证教学质量,是让孩子们真真正正的学到知识。
彩虹的每一份讲义都是志愿者老师们辛辛苦苦编出来的,犹记得当初编写讲义时,正值考试周,时间非常紧张,常常是通宵编写讲义,偏偏我手上又没有课本,于是只好去网站上找论文,精心挑出知识点与例题,又经过前前后后十几遍的修改,才被认可。
而说到教学方面,更是有太多例子。我在写给小青的文章中有提到她的讲义上每一个最细微的知识点与注意事项都标注的清清楚楚,备课本也记得密密麻麻,短短二十天就用完了一个本子;教数学的杨老师由于水土不服得了急病住进医院,仍然不肯多躺,短短几个小时就赶回来继续备课,每天晚上办公室与图书室里的灯都亮到深夜,都有老师在里面认真备课,还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因此我说,彩虹的每一位老师都没有辱没”老师“这两个字,都对得起来这里参加学习的”虹孩儿“们,更没有辜负对自己的期望。
虽然现在社会上对于短期支教有一些偏颇之见,但彩虹不惧,因为彩虹纯粹,所有老师们来时都只带来了一颗炽热的心脏,而走时也只带走了孩子们的思念。

支教,自然是去一些相对落后的地方。
但我现在并不是要表现当地有多么落后,也不想夸张短短二十天的彩虹究竟改变了多少——虽然我们确实做了许多,也改变了许多,成全了许多,但不能因为这些成绩就忽略其中的瑕疵——我指的是那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无力感。
至少在我内心深处是有一种无力感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矛盾。一方面,我看到彩虹十几年的坚守,看到一届又一届的志愿者老师们的辛勤付出,看到那些“虹孩儿”们的进步与笑脸,这些都是深深感动我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我感到愤怒,感到无力,感到释然,是的,当看到许多孩子们年纪轻轻就学会了抽烟,并且一下课就跑去厕所抽烟时我感到愤怒;当看到许多孩子翘课去操场打游戏时我感到愤怒;当有老师发出聊天记录上面赫然表明有人要去打群架时我按到愤怒——但我又能做什么呢?继而催生的就是深深的无力感与对自己的重重否定,我不知道彩虹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老师们的辛苦付出意义何在,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起到一点点的改变他们的作用......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行为,为什么他们对于自己的学习丝毫不重视,为什么他们要去选择与普适价值观相悖的东西,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他们如今的状况。
一开始,我会寻找原因,当然,我们大多数老师的看法是他们从小所生活的环境限制了他们,是当地的教育资源限制了他们,但转念一想,这绝不是主要原因,要说是环境的限制,我本人是最有发言权的。
我初中是在一所乡村中学念的,要比起来,那环境还比不上官亭来,资源也是更加不足,但是每年依旧有许多孩子考上了优秀大学,走出大山,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但反观这些孩子,我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对于知识的渴望,对于走出官亭,见识外面更加广阔世界的愿望,对于改变自己人生轨迹,使自己人生更加绚丽的向往,这些在教育落后地区本该出现的最打动人心的东西在他们身上我没有看到,因此,要说是他们所承受的环境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我绝不完全赞同。

这种观念在我脑海里徘徊了许久,也催生了我内心中的无力感,可以说,甚至成了我心中的一个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种局面,直到我看到了独木舟的那句话:
一个人并不能因为自己承受了足够多的苦难,就可以无视,甚至蔑视别人的苦难。
是,直到看到这句话之前,我一直都在蔑视他们所承受的苦难。
因为我承受过比他们还要艰苦的条件,所以我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所承受的都不值一提,我更加理所应当的认为他们也应该和那些承受过苦难然后努力走出泥沼,实现人生涅槃的人一样,我忘记了那些能够凭靠自己努力改变人生轨迹的人毕竟是少数,我忘记了自己只不过是幸运儿罢了......
我是在用自己的岁月静好苛责他们的劫后余生。
他们虽然没有走上一条所谓普适价值观告诉他们应该走的路,但他们也在认真地活着,也在努力地发光,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走一条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是明是暗,是宽是窄,我们这些走在另一条路上的人是没有办法窥见其全貌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祝好。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了张家港学长的观点:我们不能做他们的引路人,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将各种各样的路子呈现在他们面前,至于他们怎么选择,甚至是开拓出新的路子,我们都只能默默的看着,然后祝好。
我们能做的真的有限。
在想通了这些之后,心里的结一下就打开了,也更加能理解胡队跟我说起的彩虹的意义,他告诉我,彩虹的重点不是老师们带来了什么,而是每位老师走时,带走了些什么。明白了些什么,我想,这些,就是我所明白与带走的:我带不走他们的哀愁和美丽,带不走他们的欢乐和悲伤,改变不了他们的艰难和贫穷。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信任,不带任何矫饰,我靠近过他们,我拥抱过这些平凡而坚忍的生命,这些简单,纯粹,没有任何坏心思的普通人。
无所谓对错,真伪,我是要记住我所感受到的这些,保存在心中。我知道这情谊珍贵,永不褪色。

离开官亭已经有十来天了,但是记忆却时时刻刻地冲刷着我,提醒着我其实我并没有从彩虹中走出来——我已经陷得太深了。每当我稍一停驻,脑海里尽是伙伴们和孩子们的身影:有我们在深夜一起备课的画面,有我们在星空下仰望与歌唱的画面,有我们在黄河边嬉戏畅游的画面,还有和孩子们一起欢笑逗趣的画面......
在离开之前,我预料到我会很想念那些伙伴,也会很怀念这段时光,但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会如此的思念他们,我没有预料到这二十天会给我的生命留下如此厚重的一笔。
我那么确定,这片土地与自己紧密相连,在往后天各一方的时间中,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冷暖都会传达到我的心里。
我那么确定,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有一种感觉,从官亭回来后的我已经和初到官亭的我有些不一样了——尽管如今的我还不甚明晰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但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我想终归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会明白。
也许这就是彩虹的神奇之处吧,他给了每个参与者一种可能性,让他们在往后的人生中慢慢去感受,去揣摩,去体悟——每个人心中的彩虹是不一样的。 虽然我一直相信“缘聚缘散缘如水,随缘惜缘莫攀缘”,但当我真正对一件事情投入了真感情,我依旧是做不到听之任之。其实有许多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已经在《临别沉思及感悟》中写到了,在那篇将近三千字的文章中我深入剖析了自己这二十几天的心路历程,也算是做了一个深刻的反思,包括我想对“虹孩儿”们说的话,都有写到,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那是在将要离别时写下的文字,如今业已离开十天,心境又有所不同,再回过头去看到那些文字,又是一番别样的感悟与体验。

近些天来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翻看以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的笑脸都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里,看到那些记录着彩虹点滴的照片,回忆着每一位老师和孩子们的音容笑貌,心头便会有一股暖流经过,有时竟会不自觉地笑出来。
虽然有的相片从参数上讲并不算是好照片,但对于我们的人生来说,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它们见证了我这个激扬夏天的全部意义,是我往后流金岁月里无法抹灭的印记,也是那一时,那一刻定格的永恒——我心里很清楚,即使将来故地重游,我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有这样相似的场景了。
记得当时有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彩虹最大的成功就是有一天官亭不再需要彩虹”,对于此话,我深以为然。彩虹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某个团队,它似有若无,与其说它是一个活动,不如说它是一种精神,深植在参与者内心深处的一种精神。
只有当你认认真真的去投入,去付出,去体验,你才会从中有所感悟。而无论彩虹成就了多少,都远不是它的成功,当有一天这个地方,甚至是其他地方都不再需要彩虹时,那时,彩虹就取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成功。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虽然我们本就来自五湖四海,最终也要散落天涯,回到自己的生活轨迹上去,但还是要感谢缘分让我们可以陪伴彼此走过一段生命中的美好时光,最后,就用我喜爱作家大冰的一段话来结束吧:
这半生人海远行,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感念诸君伴我同行,感念诸君陪我走完这一程。
与君同船渡,情聚如共舟,舟有再来时,人或不重逢。
若有缘重聚,当击水三千,再向大荒流。
若自此别过,祝:有梦为马,随处可栖。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