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在上课的时候，这些孩子们并没有我想象出的农村孩子常有的羞涩和木讷。相反她们表现得相当阳光开朗，回答问题也很积极，而且知识面相当宽，几乎跟城里的小孩没有太大差别。然而，只有在等到我看到她们的资料，去家访，真正看到她们的家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她们身上背负着的巨大家庭经济和心理负担。

我跟着学校的班主任老师和基金会的江阿姨，驱车前往我们家访的几个孩子家中。

靖西是个相当美丽的地方。我们沿着环山的公路行驶，路旁是重重叠叠、起起伏伏的山头，山下较为平整的地方一般种植农作物。孩子们跟我说，她们种的农作物很少会拿出来售卖，毕竟卖不了几个钱。一般种植的农作物是作为家庭的口粮，或是用来喂猪喂鸡。在一些极为困难的家庭，没有经济收入来源，这些农作物是她们唯一可以用来养活自己的东西。

受到家访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困难，都有各自心中的苦楚。

小杉是个活泼开朗，落落大方的女孩。家访过程中，江阿姨跟她聊起她家的情况，她对家中的大小事务都很了解，看得出来她已经开始支撑起了家中的重担。她家的村子很漂亮，四周环绕着小山头，村中还有一口蓄水池，绿藻在水面飘荡，和四周的绿色融为一体。

然而小杉家中相当阴暗，衣服都乱糟糟地堆放到一起。有不少衣服是亲戚们看她家贫困，把旧衣服送给她们的，可是那些又脏又破的旧衣服穿不了几次，只能搁置在麻包袋中。她的房间里有书架，据她说本来是要放书的，然而一楼炒菜的油烟会飘到二层，书会弄得油腻腻的，所以只能把书藏进箱子里。说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们家看起来既脏又旧，因为家中不通风，每次炒菜时飘出的油烟和柴火燃烧时的浓烟都会充斥着整个屋子，把东西都染黄染黑。因此她也说每天都会被油烟熏醒。

小杉家中相比从前家庭条件还要好一些，尽管这样的说法令人心酸，但我想如果她们家中哥哥姐姐还在的话，恐怕会有更大的负担。小衫原本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都因为生病无力医治而离开了人世。相信哥哥姐姐的离去必定给小杉和弟弟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这或许就是她这么要强又这么脆弱敏感的原因。

小楼是一个留着齐刘海的女孩。她在教室里坐前几排，有时候我会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可是她总不愿意回答。她看我的目光总是躲闪着，又常常对我笑，就好像一只怕生的小动物。然而在家中她是相当独立能干的女孩。她家只有三口人，父母都已经六十六岁了，很多事情只能她自己去做。我看到她的申请表时简直不敢相信，小楼和父母的年龄差距如此之大。

可后来我才知她并非亲生，而是从小被父母收养的，我不禁感到心疼。据说她有一天睡觉，父母以为她睡着了，才谈论起这件事，她躺在床上听到了自己的身世。我不知道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但是我们在家访中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家庭和睦，而且都不会避讳谈论这件事，看来她早已经释怀了。因为父母年迈，她家没法像其他家一样种植作物、喂猪，父母也没有经济收入，只能靠每月的低保和父亲的养老金生活。小楼尚有一个三十六岁的姐姐，也是父母收养的，现在已经嫁出去了，偶尔还会回来接济家里。

我们谈论起她家的情况都十分担心，她父母已经年迈，小楼自己却还小，万一父母出现意外，她该怎么办？作为收养的孩子，小楼会不会因此彻底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这个温馨和睦却又岌岌可危的家庭确实令人担心。

茹茹在学校里很用功，听课总是很认真，但她也是一个很爱哭的女孩，常常说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这些大概和她破碎的家庭有关，她父母不和，妈妈在她小的时候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后来爸爸再婚，又有了一个弟弟。在这完整的一家人中，她和亲弟弟的处境变得更加窘迫。她爸爸妈妈都在靖西打工，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而亲弟弟辍学，跟着爸爸妈妈生活在靖西，所以家中现在只有她跟爷爷在一块儿。

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们还有太多的疑问，但面对她红红的眼睛，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我们无从得知，也不愿再深入挖掘她的痛苦。唯一能知道的大概是种种连我们都感到复杂的生活剧变，亲人的离去和陌生人闯入的生活，从小漂泊辗转多个省份的经历恐怕早已令她幼小的心变得迷惘而无所适从，所以她才这么得脆弱。

最后去家访的是小伊家，小伊最初并不在我们的家访名单里，她也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夏令营。她们姐妹两人进入我们的视野，是因为小伊的班主任潘老师，在家访的前一晚，潘老师对我们说，小伊和妹妹都在南坡初中上学，她们一家比我们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困难，她们生活在被社会遗忘的角落里，她们非常需要外界的帮助。

一开始我对她并不了解，但她家却给了我们最大的震撼。小伊家的房子是我见过最糟糕最破旧的房子，仅仅使用木头搭建起来，房顶和屋壁都有显而易见的缝隙，漏光、漏风，毫无疑问也是漏雨的。在多雨的广西，我不能想象她们一家怎样挨过每天雨水的侵蚀。我们问：“冬天的冷风会吹进来吗？”回答是：“对呀，不过又能怎样呢。”她们的生活又能怎样呢？家中与村里人不和睦，因为种种我无法详述的纠纷，村里人嫌她是女孩，把她们一家赶了出来，她只能在山上破屋子里住下。家中不通水，每天只能走山路从山下收集雨水的井中挑水上来使用。

更要命的是，小伊还生了病，也是因为她请假看病而错过了励学金的申请。她一见阳光就头脑发热，脸色潮红，头晕头痛。检查花光了她们家中的积蓄和仅存的一头牛，但却没有任何结果。妈妈也不得不放弃打工的机会，每天在家照顾她。种种的苦难已经把小伊的家中弄得支离破碎。见到此情此景，我的怜悯都显得多余。

家访仅仅持续了一天，我也只见到了四户人家。回来的路上，江阿姨便在不住地叹气。我知道，在靖西这样的贫困地区，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家庭还有很多很多。每每想起心中便有无力感，我们的资助金额是有限的，我们为每个人提供的心灵上的慰藉更是有限的。还有那么多的孩子在沉默的土地上咀嚼着各自的苦难，不为任何人所知。唯一让我感到高兴的，大概是她们都还有热情洋溢的笑容，还能保持着向上的动力。令人感动，令人敬佩。